院墙上的丝瓜藤开始泛黄时，就知道秋燥要来了。老话说“末伏吃鸭，滋阴补虚”，菜市场的活鸭摊前总排着长队。选只两斤半的麻鸭，让摊主剁成块，回家用清水泡去血水，焯水时扔几片姜，撇去浮沫后换砂锅，添足井水，扔一把陈皮、三颗红枣，小火炖得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。

这炖鸭的法子是外婆教的。小时候每到末伏，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择鸭毛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，像落了层碎星星。“鸭汤要撇三次油才不腻”，她一边说一边用小勺舀起浮油，倒进旁边的粗瓷碗里，“炼出来的鸭油烙饼才香呢”。那时我总蹲在旁边看，看她把冬瓜切成方块扔进汤里，看她往汤里撒把白胡椒粉，然后眼巴巴等着那碗撒了葱花的鸭汤。

外婆的砂锅里总放着块陈皮，是她自己晒的陈皮，泡软了切丝，和鸭肉炖在一起，既去了腥又添了甘香。她还爱往鸭汤里下把绿豆，说末伏的热是“虚火”，绿豆能给身子降降温。我总爱用汤泡饭，绿豆的沙、鸭肉的嫩、陈皮的香混在米饭里，能吃满满两大碗。

昨儿炖鸭汤时，我也往砂锅里扔了块陈皮，是去年从外婆家带回来的。看着汤在砂锅里咕嘟冒泡，忽然想起外婆的那只青花砂锅，碗口有道小豁口，她说那是“福气口”，越用越灵验。砂锅旁边总摆着个青瓷盘，盘里画着芦苇荡，外婆说那是“秋水生财”，盛炖好的鸭肉最合适。

《随园食单》里说“鸭宜清炖，不宜红烧”，末伏的鸭汤确是要清清爽爽的。除了炖鸭，我还拌了盘鸭丝黄瓜，鸭胸肉撕成细丝，黄瓜切成长条，浇上麻酱醋汁，撒把芝麻，吃起来脆生生、凉丝丝的，正好解了鸭汤的醇厚。

暮色漫进小区时，我盛了碗鸭汤坐在阳台上。汤面上的油花被风吹得晃晃悠悠，远处传来卖水豆腐的吆喝声，恍惚间又看见外婆坐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摇着蒲扇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原来这末伏的吃食，从来都不只是吃食，那一碗一汤里盛着的，是老辈人的生活智慧，是藏在岁月里的牵挂，更是一整个夏天的温柔收尾。